米蘭小捲

甜蜜的無所事事


義大利熾熱的夏天裡,整座城市都慢了下來,卻讓我這個習慣把生活塞得滿滿的人,感到極度不安。在台灣,我一直是個很焦慮的人,常自嘲奴性很強,把每一小段空檔都塞滿工作與活動,只要一閒下來,就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沒用、不被需要。有一次,研究所臨時通知停課一天,大部分的人可能會覺得賺到一天不用上課、可以輕鬆一下,而我卻因為「什麼也沒做」而感到罪惡與焦慮。如果這是在台灣,我可能會聽到:「你這是奢侈的煩惱吧」、「那就做點有意義的事啊」。促使我開始反思,我的這種情緒到底從哪裡來。

我把這件事分享給義大利男友,他笑著說:「你知道 ‘otium‘ 嗎?」那是一個拉丁文單字,意思是閒暇、停歇,在古羅馬時代,意指戰爭之間短暫的休兵時間。這個片刻讓人們暫時脫離日復一日的勞動,回到自己。

在當時沒有週休二日、沒有退休制度的社會裡,otium 是唯一可以暫停的空間。義大利人從小學拉丁文,在教育體系裡習得的不只是語法,而是一種文化上的鬆弛哲學。otium 後來發展出兩種形式:一種是「otium negotiosum」,指的是有產出的閒暇,如寫作、下廚、做些有意義的事;另一種則是「otium otiosum」,就是純粹的無所事事、不帶任何目標的空白時間。

義大利人似乎把這種精神,逐漸延伸為 “Dolce Far Niente”,意即「甜蜜的無所事事」。

對我這樣來自快節奏社會、三十多歲才出國讀書的大齡留學生而言,接受這種什麼都不做而不自責的狀態,並不容易,但卻是我這段留學生活中最重要的學習之一。與其馬不停蹄地亂走,不如靜下心來,誠實地問問自己:「我真正想做的是什麼?」也許,放過自己,不代表放棄,而是給真正的選擇一個出現的機會。

學會無所事事,其實是一門深奧的藝術。義大利人早就懂了,而我仍在學習中。